他第一次看向记分牌时,数字是冰冷的:英格兰 0 - 0 毕尔巴鄂,时间,第七十一分钟,温布利球场九万人的声浪像某种有质量的固体,压在每一个穿着红白间条衫的毕尔巴鄂球员胸口,也压在每一个穿着蓝白球衣的阿根廷人心上,迪马利亚站在禁区弧顶外两三码的地方,草皮被他钉鞋刨开的痕迹还在,新鲜,带着伦敦潮湿的泥土气息,周遭是红色的森林——毕尔巴鄂竞技的球员像不知疲倦的巴斯克山峦,层层叠嶂,封锁着通往球门的每一条路径。
空气里有种熟悉的、几乎令人作呕的甜腥味,不是雨后的草香,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的味道,他太熟悉这味道了,十年前的里约热内卢,马拉卡纳球场,汗水浸透球衣紧贴后背的粘腻,加时赛的每一秒都被拉长得像一场凌迟,是那个该死的点球,他走向十二码点的路,仿佛比整场比赛的奔跑还要漫长,助跑,停顿,射门……皮球滑出门框的那一刻,整个阿根廷的天空似乎都暗了一瞬,那不是他的错,所有人都这么说,足球是圆的,可“几乎”这个词,从此成了他国家队生涯里一道洗不掉的灰影,一道在每次大赛灯光亮起时便会悄然浮现的裂痕。
一道红色的影子蛮横地撞了过来,是毕尔巴鄂的年轻后卫,像一头初次闯入斗牛场的、莽撞而强壮的公牛,迪马利亚的肩膀一沉,左脚外脚背轻巧地一拨,球从两人之间唯一的缝隙溜了过去,人也随之旋出,不是华丽的摆脱,更像一种本能的、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滑行,场边的阿根廷老教练,那双看惯潘帕斯草原风云的眼睛,此刻微微眯了一下,他换迪马利亚上场,是一场豪赌,人们说,三十四岁的“天使”只剩下一条腿——那条魔法般的左腿,而右腿更多只是用来奔跑和保持平衡的装饰,他的油箱里,还剩下多少为伟大时刻准备的燃料?
记忆的闪回毫无征兆,不是马拉卡纳,是更早的伦敦,2012年的奥运会男足决赛,同样是对阵一支强大的队伍(那时是墨西哥),同样是僵局,同样是他,在左路接到梅西手术刀般的传球,然后用一记轻巧到近乎侮辱的挑射,越过了绝望的门将,那粒进球为他赢得了“天使降临”的美誉,那是他“第一次救赎”,从本菲卡那个瘦弱易伤的边锋,到伯纳乌的欧冠英雄,那时的风里没有铁锈味,只有香槟的泡沫和纯粹的、未经磨损的骄傲。
皮球再一次滚到他脚下,位置有些尴尬,在禁区左侧,角度很小,红白的山峦瞬间合拢,三年前在巴黎的王子公园球场,类似的位置,他选择将球扣回右脚,试图传中,球被轻易地断下,那次犹豫,让阿根廷折戟十六强,赛后更衣室死一般的寂静里,他盯着自己那双被汗水泡得发白的脚,第一次真切地感到,时间这只秃鹫,可能已经落在了他的肩头。

温布利的嘘声与呐喊混在一起,分不清方向,他能看到看台上零星挥舞的蓝白旗帜,在红色的海洋里倔强地挺立,像风暴中不曾弯曲的芦苇,一个孩子的脸庞在那一小片蓝色后闪过,泪痕未干,眼神却死死地锁着球场,像极了2014年世界杯决赛后,看台上那个哭泣的阿根廷小男孩,那张照片传遍了世界,成了整个国家心碎的缩影,而那时,他因伤坐在替补席上,像个无能为力的观众,眼睁睁看着德国人格策完成绝杀,一种比受伤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——在最该“降临”的时刻,“天使”却折断了翅膀。
没有时间了。
毕尔巴鄂的后卫再次上抢,步伐凶猛,带着将一切碾碎的决心,迪马利亚没有停球,没有调整,甚至没有完整地抬头看清门将的位置,他倚住那堵红色肌肉铸成的墙,左脚的支撑脚在湿滑的草皮上牢牢扎入,身体向左倾出一个违背重心的角度,摆动他那条被无数人赞美、分析、亦步亦趋模仿的黄金左腿。
不是爆射,不是弧线,甚至没有风声,只是一记迅捷到极致的捅射,脚踝在触球前最后一刹那有一个细微的内旋,仿佛钢琴家按下琴键前那决定音色的微妙力度,球贴着草皮,像一道被注入生命的蓝色闪电(尽管球是白色的),它狡猾地从两名后卫猛然并拢的腿间穿过,在门将展开的身体与近门柱之间,那个理论上仅存的可视缝隙里,精确地钻了过去。
网,颤动了一下。
先是死寂,一种真空吞噬声音般的短暂死寂,仿佛九万人都需要一秒钟来确认,那道轨迹是否真实。
轰然巨响。
不是英格兰人的叹息,不是毕尔巴鄂人的咒骂,是所有阿根廷人——现场的、电视机前的、布宜诺斯艾利斯广场上的——积压了十年、跨越了三次决赛失利的悲怆与渴望,在此刻火山般喷发!那道蓝白色的微弱闪电,击穿了红白的钢铁森林,也击穿了时间垒起的高墙。
迪马利亚没有狂奔,他站在原地,转过身,面向那一片瞬间沸腾起来的、小小的蓝白色区域,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温布利的空气灌入肺叶,清冽,微凉,没有里约的甜腥,也没有巴黎的铁锈,他举起双臂,不是胜利的宣告,更像一种确认,一种触摸,触摸这个他刚刚用左脚,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、崭新的现实。

十年前射失点球的青年,与此刻完成致命一击的老将,在温布利的灯光下,身影倏然重叠,又渐渐分开,过去的幽灵在网窝中那只静止的皮球上,悄然消散。
救赎从来不是擦去旧字迹,而是在上面写下更浓墨重彩的新篇章,他没有试图弥补那个空无一物的网窝,他只是,在另一个更坚固的网窝里,装进了整个阿根廷的如释重负。
终场哨响,比分定格。
英格兰 0 - 1 毕尔巴鄂竞技。
但此刻,没人关心这个,人们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个走向场边、轻轻吻了自己左手腕纹身的男人身上,那里纹着他孩子的名字,而今晚,全世界都记住了另一个名字——用那只独一无二的左脚,将自我与一个国家的命运,一同写入温布利历史的,安赫尔·迪马利亚。